倉頡之劫

短短三四天，我的Twitter上一片混沌，無數的瘋子拿着利器肆意起舞，我不得不封鎖人，短短兩天就封了逾百個，比那時有大陸粉紅召喚網軍惡意燒我還多。

原因，只不過是5月2日晚上8:20，在Twitter上發了張帖，說：「看着現在一些不學無術的臺灣人玩『支語獵巫』……看着現在一些臺灣老師……」，並附上照片，拍着有臺灣老師在批改學生功課時，標起學生寫的「估計」二字，寫道：「別用中國用語比較好」。以及附上他們教育部的《國語辭典簡編本》「估計」詞條的擷圖。這張帖，我當時也在本專頁上分享給大家。

而我會發這樣的帖，是因為這一兩個月來，在網上社交媒體看到極多偏激臺灣人「支語獵巫」的例子。諸如「集郵」、「軟件」、「手袋」、「衛衣」、「連身裙」等等，在香港或其他中文地區習用已久的詞彙，都被極端臺灣人誣衊成「支語」——所謂「支語」，他們指的是中共治下的大陸地區那些特有用詞，而且這些用詞是被視為沒美感的、拙劣的甚至有入侵性質的。「支語」一詞是用來貶低這些詞語的。

長期追看一郎專頁的朋友，應該會知道一郎喜歡優美的中文，但反對獵巫。那些中共拙劣的政治用語，例如所謂的「黨八股」，動不動就甚麼「硬道理」、「堅決打擊」、「加大力度」、「偉大領導」、「邪惡敵人」之類秒秒腎上腺素爆錶的。或者一些以粗疏、籠統、不準確說法取代原有、地道且準確、精緻的說法，例如不分「建立、製造、建設、營造、經營、發展」全都用「打造」，放棄「維修、改善、升級、除錯、修繕、改良」全都寫「優化」，不理「英俊、瀟灑、嬌俏、華艷、清秀、標緻、俊朗」只知「顏值」等，一郎都不認同。又，如果一個外來語或罕見說法，在本地原有說法中已完全能表達，而那個外來語或罕見說法甚至會令人誤會，或者與本地用法有衝突，我們當然也必須慎用，可免則免。來自劣質翻譯，違背美感的異化用例，亦應提防。站在粵語的角度，我們也應該警惕違反粵語發音的音譯。

不過，一種語言，只要不是被鎖進博物館裏、已經滅亡，而是活着的、獲人群廣泛使用的，它必然會有變化，也必然會與其他語言有交流。用語的新陳代謝，詞彙的吸收與輸出，只要不是上段所述的情況，本身就是正常且健康的現象，證明那種語言仍然是生生不息的。尤其是若新詞彙或說法，能引進新概念、感覺、筆觸或情緒，或者能方便文學上的顯詞造句，帶來一些既有說法不足表達的美，而它也不是把既有用詞淘汰掉，只是增加一個選項，我們着實不應神打般「師傅上身」排斥、攻擊甚至批鬥。自千禧年代香港人反對「蝗語」之時，一郎已說過類似的話。

現在那些偏激臺灣人的「支語獵巫」，比那時候還變本加厲。他們只要在繁體中文網絡裏，看到臺灣人（或者只是他一個人）不太常見的、較陌生的用法，就亂扣帽子罵作「支語」。他們罵的時候，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半毫子的查證責任。明明身處在網絡長城以外，只要花三五秒的時間Goo一Google就能找到的真相，他們都拒絕看。總之他們主觀上是這樣，就高舉他們的偏見，不肯摘下他們的有色眼鏡，動輒把其他地區的正常用詞也抹黑作「支語」，而且不容許有人反駁，不肯看其他人呈現給他們看的真相。他們要坐井觀天，說天空只有這麼少，連其他人把井口外的天空投射給他們看，他們也只會找藉口臭罵那些人，令自己站在真相的對立面。

於是，我出了這樣的一個Twitter，然後我的Twitter就炸起來了。無數極端臺灣人湧進來，堅持說「估計」就是「支語」，不帶半點兒理由。不少還人身攻擊我，罵我是「港支」，甚至有人罵我是死宅男，有人罵我是妓女，創作力量同幻想會嚇你一跳。

因為我相信理性對話，抱著「我不同意你的觀點，但我捍衛你理性發言的權利」這信念，因此一開始，我不但不封鎖他們，更嘗試找一些相對附上一點理由或解說的發言者回應，希望曉之以理。結果我失敗了，連一個成功案例都沒有。於是我不得不封鎖這些存心鬧事的人，一開始時我會複製他們逾越理性底線（包括拒絕面對事實證據堅持造謠或堅持失實說法、人身攻擊甚至以陰謀論來抹黑誅心等）的tweet文連結，以留下證據，並擷圖張貼出來，證明自己不是隨便封鎖。未幾，我已儲下了逾百個連結，著實沒時間了，唯有直接封鎖。到此刻，到底我封鎖了二百人？三百人？還是更多？我已經沒有再點算，沒時間。

而那些令我誤以為會說點理由的人，通常是回應我指「估計」一詞臺灣也有用，但只會用在估計數量之上，不會用在其他事情的猜想、推測或判斷。有些人說《國語辭典簡編本》的例句是說演唱會「估計有三萬人參加」，證明了他們的說法。然而，詞彙的用法是多元的，任何詞典的例句都沒可能包山包海，把所有運用層面都寫成例句。同樣是他們教育部編撰的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》，在「估計」詞條中，就直接有「推測」這一個義項，例句是：「我估計他今天不會來。」無奈地，我或其他有識之士據此反駁後，偏激臺灣人就說《修訂本》會收入大陸用語，不能作準。

於是我再列出其他並非中共管治下的例子。我選了魯迅翻譯鶴見祐輔的《思想．山水．人物》之用例，證明以「估計」作推測用並不是「支語」。此書出版於1928年，即民國17年，其時，甚至魯迅去世時，中華人民共和國可還沒有誕生。我不是說魯迅的文筆很好，但他畢竟是五四文學的代表作家，他的例子證明在中共出現前，已有著名作家這樣用「估計」，客觀事實擺在眼前，不可能把「估計」扭曲成「支語」。豈知他們沒有一個人肯直面此事實，只會執迷不誤地狂吼甚麼「就支語啊，魯迅就是支人」，或者堅稱魯迅不是臺灣人，所以魯迅寫的不是臺灣用語，於是就是「支語」——在偏激臺灣人眼中，彷彿認為全世界只有臺灣人使用繁體中文，全地球上使用中文的，也只有大陸與臺灣這兩個地區。於是，「非臺即支」，只要不是他們在臺灣看慣的用法，一律批鬥作「支語」。明明客觀事實，是在中共中國與臺灣以外，還有許多地方的人，說著、寫著大家的自然地道中文。但即使把這些事實羅列到他們眼前，他們依然會堅拒去看，用自己荒謬至極的反智說法扭曲眼前的事實，企圖以自己的FF（幻想）凌駕事實、篡改真相。

甚至連我原tweet，寫「看着」，不寫「看著」，也遭指罵：「這關支那人啥事？用繁體字還用不全，『着』的繁體字沒學過嗎？」偏激臺灣人不知道，在香港，在不少使用中文地區，二字一直分工，減少歧義，讀去聲的用「著」，讀入聲的用「着」。自「着」字分化出來後，古代的文獻也有這種分工。以前臺灣也這樣用，只是後來教育部稱「着」字是俗字，把它廢除，才剩下「著」字，開歷史倒車。而早期中文電腦使用臺灣製訂的Big-5編碼，當中沒有「着」字，才令以電腦打字的香港人不得不遷就。

回說「估計」。誠然，這樣用的作家不只魯迅，有理智的網友就指出，臺灣作家也常常這樣用「估計」，比如吳曉樂（吳珊珊）、陳茻等。甚至連那些偏激臺灣人所崇拜的政黨，有好些代表人物，都在公開發言時，這麼使用「估計」一詞。不過最有威力的回應，還是直接在那些偏激臺灣人的Twitter上，找尋他們昔日這樣用「估計」的例子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，讓他們吃回力鏢。

他們中回力鏢後，有些選擇性失明，假裝看不到、不存在，奉行鴕鳥政策。有些不斷砌詞狡辯，比如有個叫「🖤一米五戰鬥直升機❤美人廚阿妖初號機💙骸樣💜松潤🍥」（Twitter帳號：ADSL_47）的，寫過「這個連假我買了新耳機。谷主越看越心動，表示也想買一個情侶款XD。不過他頭太大了估計沒辦法」這樣的Tweet文，被網民揭發後，他卻狡辯稱「頭圍大小用估計怎麼了嗎」。明明他這句中的「估計」，是說「估計沒辦法（購買情侶款新耳機）」，卻強辯成是說「估計頭圍大小」，無視語法。更有些會語無倫次，精神錯亂。例如一個叫「A in brissie 🧋🧋🧋」（Twitter帳號：ice31004）的，起初看到我舉出的魯迅書證時，仍堅稱「是支語啊」，並聲言：「我不會用也沒聽過台灣人常用估計」，如此云云。結果大大聲說「我不會用」的他，被網友搜出他的過往用例後，亂喊甚麼「我沒說我沒被支語影響耶」、「貼我以前的言論不代表我認同支語」，反罵其他網友「閱讀能力好像有問題」、「是你理解力有問題」、「繼續崩潰吧不用溫馨提醒」、「你的症狀沒救不需要看醫生」、「還在跳針嗎？」、「你才可悲喔刷存在感啊」諸如此類。

看到此情此景，我唯有借用「被支語」的魯迅一段文字，稍為修改，贈送給他：

//A in brissie 🧋🧋🧋一到店，所有食花生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「A in brissie 🧋🧋🧋，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！」他不回答，對櫃裏說，「溫三杯珍珠奶茶，要31004塊冰。」便排出九文大錢。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，「你一定又用了你批鬥過的支語了！」A in brissie 🧋🧋🧋睜大眼睛說，「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……」「甚麼清白？我前天親眼見你用了『估計』這詞，有着擷圖為證。」A in brissie 🧋🧋🧋便漲紅了臉，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，爭辯道，「貼我以前的言論不能算認同支語……認同支語！……我沒說我沒被支語影響耶，能算認同麼？」接連便是難懂的話，甚麼「繼續崩潰吧不用溫馨提醒」，甚麼「你才可悲喔刷存在感啊」之類，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：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//

極端臺灣人的謾罵當然不止於此。有人堅稱批改功課的臺灣老師只是「教育學生」，乃係天經地義之事。然而，要把學生教育好，有許多方法，卻不見該老師使用過。該老師只懂否定學生，學生只會知道這詞語遭老師否定，不要再用，連否定的原因，也是錯誤的、違反客觀事實的獵巫。這不是「教育學生」，而是洗學生的腦，誤人子弟也哉！有人企圖跟我爭辯「支那 Shina」的語源，藉此玩弄歧義，否定我的「支語獵巫」說。問題是，把「支」定義作中共/中國大陸地區的貶稱，並不是我，而是那些獵巫者，我只是沿用他們的定義，避免節外生枝而已。跟我辯這點的人，卻不肯去跟真正的支語獵巫者爭辯，甚至還跟獵巫者互相唱和，明顯是選擇性來針對我。

還有很多極端臺灣人，聲稱這是「臺灣內部的事」，罵我「跟你這港支有啥關係」，譴責我是「外人來說三道四」，企圖勾銷我的發言權。首先，遭他們攻擊的詞語，也是香港使用多年的自然用詞。他們誣衊香港的正常中文，香港中文使用者身為苦主，怎可能無關？再者，把非支語誣指作支語，是違反客觀事實的事情。全世界任何人，看到有人指鹿為馬，都有權站出來，指出其訛。哪怕是英國人、法國人、德國人、美國人、巴西人、澳洲人、南非人、格陵蘭人，只要他們真的懂得中文，知道偏激臺灣人說法之荒謬在哪裏，都有權指出來。聲稱甚麼「外人無權說三道四」，是中共等極權政府最愛用的反智藉口。那些極端臺灣人，口口聲聲說自己怎麼反「支」，言行和思想卻跟他們口中的「支」一模一樣，真是諷刺。支語獵巫者終成「支」人。恭喜恭喜。（笑）